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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爸的笑声

发布时间:2020-07-31  浏览量:463  点赞:251

    老爸的笑声

    《老爸的笑声》是一本带着浓厚自传色彩的幽默随笔集,作者卜娄杉发挥了小说家的超能力,透过跳跃的时间线与偶尔出槌的记忆力,在虚虚实实之间,以第一人称诉说了二十四则精彩故事。主角老爸宛如《乌龙派出所》中的两津勘吉,同时具备了奸诈、爱赌、贪杯、好色等诸多人性缺点,但这位反英雄却总能戴罪立功,三不五时便在这个乡下舞台上演小虾米对抗大鲸鱼的惊险场面,让读者拍案叫绝,大喊痛快。


    每隔四年,一到镇长选举期间,老爸和我就会离开农庄一个礼拜左右。这可是老爸最看重的假期之一,趁此机会他终于能和其他男人好好聚聚。不过,和镇上其他选民一样,老爸也认为除非有五到六人参选,不然根本用不着去投票。一开始我不懂箇中原因,直到老爸带我一起参与,瑟吉欧叔叔成为五位候选人之一的那次选举。

    「老哥,你觉得我有胜算吗?」我的叔叔问道。
    「你杀了几头猪?」老爸问。
    「十头。」
    「羊咧?」
    「二十头。」
    「鸡呢?」
    「五十只。」
    「没有了?」老爸问。
    「呃──」叔叔说:「我还在村子那里养了十头carabao。」
    「找个人把这些牛都牵来。」
    「有这必要吗,赛弥恩?」
    「你想当镇长,对吧?」老爸问道。
    「当然。」叔叔来回踱步。最后停在门边说道:「好,就这幺办。」

    我叔叔是职业赌徒,根据我们镇上的标準,他是个好人──评断的标準来自他家有几面镜子、他的金牙多大颗,还有他到底有多少乾儿子、乾女儿。有时候,他们也用叔叔子女兴旺的程度来衡量──他生了十四个孩子,那个刚出生就上天堂的小孩也算。

    既然我们镇上大部分的人都爱赌博,瑟吉欧叔叔当然人气很旺。他的好朋友从乡下村子过来捧人场,顺便捐点钱赞助叔叔的竞选经费。一群人挨家挨户邀请镇民来我叔叔家里吃好料。受邀的男人们不忘带上斗鸡,女人们则拖着自家小孩报到,每个小朋友肚子都圆滚滚的。

    老爸和我来到叔叔的院子,临时搭出的七张长桌已经摆满丰盛食物。才早上五点筵席座位就已客满。香蕉叶和椰子叶搭建成的蓬顶遮暗桌面,柱上的油灯没有太大作用。我们就座之后便吃起米饭和adobo(用醋连同蒜末和其他香料一起腌渍的猪肉)。我向上菜的妇人要了一盘kilawen kalding──混拌了辣椒末、姜末的生羊皮,还多点一盘pinaksiw,那种以醋、黑胡椒、洋葱调味的汆烫猪脚。

    我盯着老爸──他的腰间繫着一只大布袋,袋缘从双腿间垂到桌子底下。只要有人把美味菜餚送到面前来,老爸就打开袋口不管什幺都往里头倒。满袋子都是米和肉。原本蜷在桌面下的狗,直勾勾地盯着布袋。老爸把牠踢远,那只狗竟然窜回来咬住布袋口。

    老爸腰间的绳子被扯断,那只狗一转身就把袋子给叼远。老爸急忙钻进桌底,一只手揪住狗尾巴,另一只手扯着袋子。只见一人一狗在桌底展开一场袋子主权争夺战。我脖子一伸往桌底探,这才发现每个人双腿或脚边都绑着大袋子。老爸躺在地板上,用尽吃奶力气朝狗的胸口踹去,那只狗被抛向天空,坠落时撞穿脆弱的桌子。

    桌面的碗盘散落到长板凳上。客人们无动于衷,只是拍拍弄髒的衣服,要来新盘子,继续吃饭。大家见怪不怪,安静用餐,还不忘顺势把食物装进袋子里。老爸收紧袋口,从桌底爬出来。他走到院子角落,挺起身子,将袋子扛上肩膀,向我点头示意。我赶紧爬过围墙,接过老爸的袋子。回家之后,他将食物倒进大桶子,捲好空袋,我们又前往下一个参选者的家。

    第二个参选人叫做「法官」。虽说他是从外地来的,但可从来没做过法官。他爱拄着黑色拐杖、戴上巴拿马帽在街头游晃──在我们这省,只有法官会用这两个东西。我们抵达他的屋子时,排队人龙已经长到大街。他们都是刚才参加我叔叔家筵席的同一批客人。我和老爸加入队伍。法官随着镇上官员一起走出家门,他的大儿子扛起一套小桌椅跟在后头。官员端坐椅上,法官和他的长子则伫立桌子两端。排头的男人走近桌子,法官和他握手。

    「你今年缴税了吗?」法官问。
    「报告法官,还没。」
    「签个名,你的税金就缴清了。」
    「报告法官,我不会写字。」
    「你叫什幺名字?」官员问。
    他告诉对方。法官的儿子拿过笔替男人签了名。
    「你会写字啊。」法官说。
    「对。」选民说,一面看着大帐本上的字迹。「对……原来如此……」
    法官给他一披索。队伍继续前进,但人龙未曾缩减。越来越多人加入队伍。轮到我上前时,法官打量起我。
    「你叫什幺名字?」他问。
    我告诉他。
    「你几岁了?」
    「九岁。」我回答。
    「你还不用缴税,是吧?」
    「报告法官,他迟早要缴税的。」站在我身后的老爸回说。

    男人们一阵笑声喧哗,脚踏地板,尘土飞扬,笑弯了腰。法官也给我一披索,但官员没有问我的名字。老爸和我接着来到第三位参选人家中。第三位参选人是个有钱大地主,镇上某个村全属于他。他的几个粮仓储满稻米。我们才走近大门,就遇到那些在叔叔筵席、法官家碰过的熟面孔。他们扛着大袋白米走出门。我们赶紧走到最大的粮仓。

    选民们依次排队,拿到白米就离开。老爸拿到他的那份后,也离开队伍,走到旁边等我。轮到我的时候,大地主朝我抛来一袋米,我伸出双手接,却整个人摔到地上。
    「孩子,可别随便投票喔。」他说。
    「等我长大,一定要投票给您!」我说。
    「这才像话啊,好孩子!」他说完,多抛给我一包米。
    老爸和我走回家,把几袋米堆到桌底下,出发前往第四位参选人的总部。

    她的名字是玛利亚,二十一岁,先前在马尼拉读书。一头短髮,涂着口红。她把公立学校当作自己的竞选总部。我们抵达当下,她正对着操场上的男男女女高谈阔论。我们拉来一张板凳坐着听。

    「把自由还给女性!」她大声呼喊:「让她们和男人一样,都能进入公家机关做事!」
    男人们用力鼓掌,起立致意。他们把帽子扔向天空。老爸冲到台前,站在这位女孩参选人旁边。
    「没错!」他大喊,面带狡猾笑容紧盯着她。「把自由还给女人吧!」
    这位女孩握住老爸双手,走到舞台前缘。
    「你们眼前这个男人是最实在的农民!」她对着群众高喊:「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像他一样?」几乎所有男人们都起立叫好。
    「没错,亲爱的战友们。」老爸说:「为了全新的自由投票吧!」
    男人们再度起立欢呼。老爸走下舞台,伫足于建筑物后边等待。我跟着他。不久,那名女孩腋下挟着一瓶酒现身。
    「我不会喝酒啦。」老爸害羞地说。
    「不管,请收下啦。」她说。
    眼见老爸完全不碰,我便接下了那瓶酒。不过,她才刚离开视线,老爸就一把拿走。我们又往下一位参选人的总部前进。

    他的名字是班(Ben),二十五岁了。本名是班杰明(Benjamin),去了一趟美国回来,名字就缩短了。但实际上,他真正的名字应该叫作Benjamin Sabado,后来改名为Benjamin Saturday(星期六),因为Saturday跟西班牙单字Sabado的意思一样。选民们老爱把Saturday念成撒──土──地。

    此时已经晚上七点,选民们仍流连于各个选举总部。当我们抵达班的住所,一片灯火通明。庭院里音乐家正演奏着音乐,年轻人于树下跳舞。班在大门边架起一方大型舞台。班正在舞台中央。音乐停止,他用力鼓掌叫喊,吸引大家注意。

    「各位先生、女士──」他说:「接下来,我们将要亲眼目睹,来自好莱坞的精彩舞蹈表演!」男男女女引颈期盼。班的妻子──来自德州的墨西哥女孩──从白色帘幕后走出来。他坐在鼓边,慢条斯理地敲击。这才不是什幺好莱坞音乐,应该算好莱坞式的南美洲伦巴瞎搞创作。演出接近尾声,女孩伫足舞台中央,开始脱衣服。

    女人们喘气、叹息。男人们踮着脚尖,强挤到舞台边缘,眼珠子差点没跳出来。大家紧盯这位异国女孩轻解罗衫,直到仅剩的最后一件,舞台帘幕瞬间落下。男人们歇斯底里嘶吼。帘幕再度拉了上来,男人们大声欢呼、狂喊。老爸也踮起脚尖,试图再跳高一点。帘幕终于放下,灯光熄灭。男人们留在原地意犹未尽地聊天。过了一会,他们开始散场去投票。

    我在公所外等着老爸,出来后,我们一起前往瑟吉欧叔叔的家。院子里挤得水洩不通。白天那些大腿边挂着布袋的男人们还坐在桌边。他们的袋里满满全是食物。我们爬梯子上去,走进客厅。

    「老哥,你觉得我有胜算吗?」叔叔问。
    「你把牛牵过来了吗?」老爸问道。
    「就在院子里。」
    「你赢定了。」
    「赛弥恩,你怎幺知道?」
    「你有十头牛,不是吗?」
    「没错!」叔叔说。
    「那就够了。」老爸说。
    叔叔信心满满,走到窗边叫唤他的一个儿子。
    「多格,把牛宰一宰!」他说。
    老爸冲到窗边:「不可以!等开票完再说。」

    我们走下屋子,在院子里随意游走,看哪张桌子的菜色最丰盛,就坐下来吃。客人们来来去去,跟游行差不多,身上全挂着打包用的袋子。他们满载而归,然后继续带着空袋来到我叔叔家。快午夜时餐桌才撤下。叔叔的好朋友们跟各自的斗鸡围在院子中央。儘管整晚喧闹不休,我和老爸仍旧天一亮就来到公所。选举结果已经公布在广场中央。

    班.星期六高票当选,瑟吉欧叔叔次居第二。老爸失望透顶,因为他把票投给叔叔。回家路上,我们完全提不起劲跟路人打招呼。等我们一抵达市场,一个堂哥说瑟吉欧叔叔正等我们过去。我们赶紧跑往他家。

    「这真是难得的好日子,老哥!」叔叔说。
    「你在胡说什幺啊,瑟吉欧?」老爸问。
    「班.星期六今早心脏病发,死啦!」他说:「现在我是镇长了!」
    「恭喜啊,镇长!」老爸说。
    「赛弥恩,谢谢你。」叔叔说。
    等到人潮全散光,老爸将我叔叔拉到墙角。
    「对了──」老爸说:「我现在可以把那十头牛牵回家了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