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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妈的眷村恩怨情仇

发布时间:2020-07-31  浏览量:348  点赞:143

    老妈十九岁嫁给老爸,不识字,不会讲国语,来到台中又人生地不熟。就这样一头栽进眷村世界四十年,却像她的名字「水莲」一样,出淤泥而不染,更在眷村发光发热。

    老妈的眷村恩怨情仇

    老妈是养女,养父在新竹砖厂当工人,老妈小时候有记忆开始,就是一直跟着工作,尤其每天清晨要养猪,天未亮就得处理大量番薯叶及厨余,从早到晚还要做很多家事。

    老妈很不愿意回忆她童年及少女时期,在那战乱时代,多数人生活困苦,三餐不继,养父有很多小孩,日子也不好过。老妈唯一看到的世界,就是砖厂简陋工寮数十户人家的灰暗人生,没有娱乐,没有郊游,也没有谈心朋友,只有养女的命,很苦。

    老爸也是新竹砖厂工人之子,幸运的是他十五岁左右就离开工寮,考进日军航空修理厂当少年工,战后成了中国国民党阿兵哥。老爸说他很早就注意到年轻漂亮的老妈,没有约会,也没有牵手过,经媒妁之言,老妈就嫁给了他。

    1949年十二月一日结婚当天,没有婚纱也没有喜宴,更没有传统迎娶仪式,因为当天就是阿公出殡日,新娘子披麻带孝来一起送殡。说到这一点,老妈常很难过,不过老爸说他就是这一天把老妈从苦难的砖厂工寮救出来,看见灿烂阳光。

    农曆过年后,老妈带着阿嬷送的几个破碗盘和筷子,随老爸住进台中光大一村。没想到一进眷舍,屋内空蕩蕩,竟简陋的比新竹工寮还要糟。

    不过老爸说,老妈是最最幸运的人了,当年结婚后,立即办眷属补给证,有米有盐,还可申请眷舍。隔年,蒋介石总统在台湾重新上台,就严格规定阿兵哥满二十八岁才可以结婚。要不是老爸爱上老妈,赶紧娶了她,老妈可能一辈子都活在灰暗工寮。

    老妈不会说国语,怎幺跟左邻右舍外省人沟通?还是都躲在屋内,不敢随便出门?会不会被欺负?不管如何,老妈就是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生活!接着生养六个小孩,每个要吃饭、上学,老爸薪水一点点,老妈还是要张罗里里外外,要让孩子吃饱。

    老妈曾回忆被外省人邻居欺负的事,包括对面家刘伯伯、刘妈妈最兇,以及隔壁王家大女儿最泼辣,不让老妈在水井打水洗衣服。由于当年我年纪小,实在不知发生什幺事,只记得老爸曾为此和对面或隔壁吵架,还激动的要拿菜刀出去,是老妈一再劝阻才息怒。

    还好,眷村有几户也是台湾人家庭,都是新婚夫妇起家,这些太太都成为老妈好朋友,三不五十有空就聚在一起聊天,也培养深厚情谊。

    眷村编有门号,太太们彼此称呼的台语绰号,因我家是5号,老妈就是「5号仔」。就像现在小学生不叫同学名字而叫对方座号一样,其他太太的称呼则是「3号仔」或「4号仔」等。老妈和「3号仔」交情最好,「3号仔」搬往模範新村后,常回来找老妈聊天,但我从不知「3号仔」姓什幺?

    后来,我们家孩子长大后,比较熟的台湾人邻居是蔡家、苏家、潘家、赖家和徐家。蔡家来自嘉义,老妈叫欧巴桑「嘉义仔」,有五个儿子。苏家是大甲人,和我家一样有兄弟姊妹六人,年纪都相当,因两家只相隔二三十公尺,老妈最常和「苏仔」欧巴桑聊天。潘家欧利桑丰原人,老妈叫欧巴桑「丰原仔」,一样有六个孩子。「徐仔」则是苗栗客家人,和老妈聊天会说台语。赖家欧巴桑和老妈较无互动,小孩则常玩在一起。

    老妈的国语是怎幺学的呢?应该是边听边学吧!就这样几十年过去,老妈国语已可沟通无碍。反而是老爸和人谈话时,常一半国语、一半台语说不清,还要老妈纠正呢!

    我唸小学时,老妈一时兴起也到笃行国小唸国语班,这是为不识字民众所开班,一学期三个月,班主任是魏启明老师,从注音ㄅㄆㄇㄈ教起。老妈每天忙完晚餐,我和哥哥姊姊就陪她上学去,看她在教室内听讲。晚上九点下课后,老妈还得拿起一大脸盆全家换洗的髒衣服,到村外河沟边用肥皂手洗。

    老妈很认真,白天有空常拿着课本一字一字念,用笔练习写。那一届国语班结业,老妈荣获第三名,颁发奖状一张。结业式当天,我们一家人都去观礼,老妈领奖时,我们更鼓掌不已。老妈后来说她只是命不好,从小没有受教育,否则以她的聪颖……。 1999年,老妈成为基督徒,受洗典礼后临时应邀上台致词。老妈没有草稿,神色自若在这个国语教会讲她的感想,并感谢几位帮助她学习的教友,内容感人。尤其她侃侃而谈毫不怯场,连老爸都自叹不如。 

    老妈在眷村和外省邻居相处的很好,礼尚往来,但串门子对象还是限于台湾人家庭。倒是老妈做菜、做水饺、下麵、做馒头、做包子、做泡菜、香肠、腊肉等,外省人主妇会的,老妈样样具备,而且更丰盛,变化更多。

    老爸坚持男主外、女主内,老妈因此从未去工厂作工,以家庭为重。但孩子生多了,老爸经济负担不起,晚上得到民间铁工厂加班,老妈一样想办法赚外快。老妈在家做过包火种、包豆乾玻璃纸、缝製女性月经来的贴身布、帮人全天候带小孩等。

    老爸后来在铁工厂多赚一些钱,老妈省吃简用都存了起来。老妈从未为自己买东买西或享受什幺,过年或参加喜宴才难得到烫髮店一趟。我想,眷村其他妈妈也都一样,日子并不好过。

    不过在村内,老妈最骄傲的是家里小孩品学兼优,除了大姊因家境困难立即就业外,其余五个孩子都大学毕业,是光大一村很光荣的纪录。

    老妈说,在子女求学阶段,眼看一个个长大,每人水饺一吃都三四十个,在校成绩名列前茅,她再怎幺辛苦也觉得很高兴,很值得!尤其眷村多数孩子都功课不好,大部分唸职校或军校,我家三兄弟却陆续考上一中,在眷村属一属二,老妈面子十足。

    老爸只在日治时代唸小学,每天工作早出晚归,老妈又不识字,怎幺教出这幺优秀孩子?邻居都很好奇!是爸妈遗传基因?还是孩子从小严格教导所致?总而言之,一切都是老妈的成就。

    记得我小学时,每个学期末都抱一大堆奖状、奖品回家,走入眷村巷子,众人注目,内心都飘飘然。不过小时了了、大未必佳,迄今没什幺成就,存款没几万元,这是对老妈很愧疚的。

    1981年底,我也大四了,爸妈考量孩子都长大成人,眷村房间实在挤不下,乃在大里乡十九甲附近买透天厝,眷村房子则便宜租人。新房子有院子,客厅很大,楼上、楼下加起来五个房间,老爸还想以后三个儿子娶媳妇可各有一个房间。

    大哥退伍后在台北上班,结婚是在大里新家门前摆桌宴客。我服兵役期间放假也是回大里,终于真正告别眷村生活了。不过住没有几个月,老妈觉得不习惯,当地有三晃农药厂污染空气,交通不若市区方便,又开始人生地不熟日子,加上独栋独户,非常无聊。

    老妈还是怀念眷村生活,怀念过年彻夜鞭炮声,怀念村内熙熙攘攘人群,怀念以前每天看到就讨厌的几个邻居,更怀念刘伯伯、刘妈妈三更半夜大吵大闹声。最后,爸妈决定再搬回光大一村,新房子让它空着,直到二哥结婚才交给二哥、二嫂住。

    我退伍后回台中工作,和二姊、妹妹随爸妈住在眷村。又过几年,已婚的二姊决定在大墩路买房子,由于老旧眷村拆除在即,爸妈决定跟二姊买在同一栋公寓,公寓盖好不久,我们乃搬了新家。

    1988年左右,大部分眷村邻居渐渐搬离,陆续迁到新盖的莒光新城。1991年,工兵单位强制迁离几户拒绝搬走的人家,军方视同作战,担心有人丢汽油放火反抗,还好顺利圆满达成任务。

    那天晚上,认为赔偿费不足而拒绝搬迁的计家大姊坚守屋内,小华则紧急呼叫我到现场,并拜託我找民进党立委关心。我没有帮忙找立委,因为知道这是大势所趋,老旧眷村必须拆除重建。计家索偿问题,在军方视同作战强制迁离之际,明天再说吧!

    1990年,我和Lisa热恋期间,特别带她到未完全拆除的眷村参观,介绍当年是什幺样子:「小时候,眷舍加盖一个木板阁楼,三兄弟住一边,大姊二姊住另一边,小妹跟爸妈住楼下房间。阁楼的窗户可打开通屋顶,偶而我们还会爬上屋顶。」

    结婚后,我和Lisa住进老爸获配给的莒光新城,这又是另一个眷村世界,有二十栋、一千多户。爸妈偶而会来我家,并到社区中庭走走,看能不能碰到老邻居话家常。如果我不在家,他俩也会去徐家或潘家串门子。

    老妈最怀念还是近四十年的眷村生活,有甘有苦,有喜有乐,所有美好或痛苦记忆都是在眷村发生。老妈常唸着说要搬到莒光新城和我一起住,或和我换屋住,但我一直没有处理。因为若搬来跟我住,房间坪数小,太拥挤、不方便。这都是我的藉口。

    2003年暑假,老妈因爬楼梯腿会痛,和老爸、妹妹一起搬到新买的青海路电梯大楼,我和妻女则换到大墩路房子住。莒光新城房子空了很多年,也没认真想出租,被老妈唸了好几次。她还是不习惯住电梯大楼,偶而心情烦闷还会说很想搬到莒光眷村去。

    用,说起来过于耸动,其实是故意的。老妈对眷村有很多情,有感受一些恩,有一些怨,但应该没有仇。回忆起来,老妈对眷村只有爱吧!这也是为什幺她一直唸唸不忘眷村。